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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渐觉风光好
//heihe.dbw.cn  2021-01-01 09:08:28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很喜欢北宋词人宋祁的这首《玉楼春·东城渐觉风光好》,这首词中的名句很多,但我觉得这首词的词眼是“东城渐觉风光好”的“渐”字。一个“渐”字,写出了词人敏感开放的生命状态和对世界的深情关注。在词人眼里的风光不是眼前一亮,更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后的蓦然回首,而是在他的注视下,春天一天天走近,如涓涓细流汇聚起来,终于织就绉纱一样的波纹,可以轻轻托起春天的轻舟。绉纱是一种用特殊手法织成的表面自然绉缩的纱,这种纱轻薄但显得很厚实。“縠皱”这个词并不常用,差不多是宋祁的首创。难得他想得出用“縠皱”来形容波光粼粼的春水,这种妙手偶得应该来自词人日常对事物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对美好事物的热爱。“縠皱波纹迎客棹”用了一个“迎”字,在词人眼里的春天是有生命的,词人和这世界的交流是双向的。美是人和世界交流的所得,所以人眼里的美都是不一样的。在宋祁眼里,春天就像一朵花,在他的心中一点点绽放。

  “绿杨烟外晓寒轻”,一抹淡绿,杨柳如烟,晓寒的寒意还没释放,一个“轻”字轻轻带过,恰如一缕微风清爽宜人。“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向来赞誉太多,但我觉得放在这只能算是妥帖罢了。宋祁被誉为“红杏尚书”,就源于这个“闹”字。王国维更是说“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可我倒觉得有些一叶障目了。“风光好”“迎客棹”再加上“春意闹”如果没有“晓寒轻”的轻轻一拨,整首诗就俗了,大致也就是年画的意境。

  一个好的词人,应该是冷静的,他眼中的世界是轻轻流转的,均衡的,他的视线也是流转的,不会只盯住一点不放。古人论诗词常常纠缠于炼字,而忽视整体体悟。我觉得中国诗词的没落就是这些以偏概全、盲人摸象的赞誉害的。“春意闹”的确形象地刻画出了春天的勃勃生机,但如果词人只想写“春意闹”,就不会说“渐觉风光好”了。“春意闹”是在如烟如纱的绿杨衬托下的红杏,但一千年来人们却只看到了枝头的红杏,实不应该。这首词缓缓道来,说的是自己和春天的一场邂逅,上阕结在一个“闹”字上,不是境界全出,而是水到渠成,甚至有些太过耀眼。好在前有“晓寒轻”,后有“欢娱少”,中和了“闹”的突兀。北宋词人敏感平和,他们眼里的世界是完整的,自洽的。在词人眼里心中,春天是一幅画,如果只看到红杏,那不成了画谱,就不是艺术了。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也是如此,如果只看到“无可奈何”,那不是晏殊。宋祁用“春意闹”去承接“晓寒轻”,用“轻一笑”去承接“欢娱少”,用“留晚照”去承接“劝斜阳”,情感像一个秋千荡来荡去,收放自如,却不失重心。衣锦尚褧,绘事后素,这正是中国美学思想在词中的体现。在词人眼里,美是流动的,无时无处不在。

  下阕写到人生,“浮生长恨欢娱少”,因为也许再来一场风和雨,红杏就不“闹”了。求诸外非人力能扭转,人就要向内求,因为词人深知浮生欢娱少,所以才会在“渐觉风光好”时就敏感地捕捉到春的气息,才会珍惜“一笑”而轻千金。“为君持酒劝斜阳”,词人已在春光里从早晨的“晓寒”流连到“斜阳”,持酒一直相劝到夕阳,而不舍离去。人们对下阕的解读常用及时行乐来概括,我觉得是对的,但我说的及时行乐却不是贬义。是乐所当乐,是对生命和美好事物的体察珍惜。这“乐”不只在红杏枝头,更在春风渐起,不只在绿杨晓寒,也在斜阳晚照,这首词一波三折,终止于花间晚照,虽言长恨而不伤,基调安静欢喜,哪里有及时行乐的焦虑仓皇?

  且向花间留晚照,此时水天澄澈,杏花也应该已在暖暖的余晖中安静下来,最后的晚照当是一个剪影吧?或是欸乃一声山水绿?

 
作者:周洪涛 来源:黑河日报 编辑:吴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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