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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眼的“咯弄”
//heihe.dbw.cn  2021-03-26 13:01:46

  岁月不饶人,转瞬间我已到了古稀之年,蓦然回首想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北大荒人是怎样熬过冬季的。且不说人烟稀少,单说那一个个土坯房、拉合辫的房山、羊剪草苫的房盖,房角屋檐都透着风,挂着霜。夏日是天然的“空调房”,可到了寒冬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小雪漫天卷地地刮,伸出手像猫抓一样疼,戴着狗皮帽子捂个严实还是冻伤……坚强豪爽的北大荒人用什么来抵御严寒?那时既没有电,更谈不上暖气、地热,唯一有的就炕上一个火盆、地上一个灶坑。到了晚上更要防寒,北大荒人想了一个既土又洋的办法,用打场后剩下的麦秆、高粱壳子、豆梗和苞米瓤子等烧炕,北大荒人给这些“边角余料”赋予一个美丽的却又有点俗气的名字——“咯弄”!

  不起眼的“咯弄”深受北大荒人的青睐。我依然记得那“抢咯弄”的场面,秋天打场的日子,生产队的场院里挤满了人,除了扬场的人一锹锹往空中使劲地扬着苞米、黄豆、高粱等,让风褪去它们身上裹着的“外衣”,剩下姿态优美的“黄金”“红玛瑙”;还有提着麻袋、背着篓、挎着筐“抢咯弄”的大人和孩子。我到场院的时候大人们还在扬场,那些“咯弄”被堆到一边,大伙都在眼巴巴地盯着,我做好了准备,想一扬完场就冲上去,先弄两筐豆梗,然后把筐倒出来再“抢”些高粱壳子。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大人们扬完场吃饭去了,我们这些人一拥而上,我干脆把身子压在豆梗上两手一扒拉:“谁也别抢,这些是我的了!”那天我“抢”的最多,回过身正想拎筐走,见东院的二丫眼巴巴傻傻地站在那儿,她一点也没抢到。看着她可怜的样子,想到她后爹常常打她,没弄到“咯弄”回去说不定她会挨打呢……于是我把两筐高粱壳子给了她,她看看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就这样,那年的冬天除了我到场院里“抢”了些“咯弄”,父亲和哥哥还在打场时弄了些苞米瓤子,在老屋窗下摞得高高的,满满登登。父亲显得特别亲切,说:“今年冬天晚上冻不着了!”

  不起眼的“咯弄”给了北大荒人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夜晚。

  北大荒的冬夜是漫长的,漫长得既难挨又让人喜欢。难挨的是寒冷抽着身上的棉袄一阵阵发紧;而喜欢的是那滚热的火炕和炕上烙着的故事。我家人口多,一到晚上吃过饭,母亲就把“咯弄”塞得满满一灶坑,上下屋的叔婶、哥嫂们喜欢挤这热炕,偌大的一铺炕挤得像撞豆包,他们坐在炕上讲着有趣的故事,直到三星载了西才散去。临睡前母亲又往灶里添了些“咯弄”,然后盖上灶口躺下。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每个冬夜母亲都是用“咯弄”燎着炕,让我们享受了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冬夜!

  岁月的摇篮悠着我的童年,荡起了关于“咯弄”的许多故事。那年一位当大夫的亲戚来我家,时值隆冬,他穿着件老式棉袍,去克山县给人诊脉顺路到我家。他从马车下来的瞬间,父亲看他有些哆嗦,知道他冻感冒了,晚上让母亲往灶里多添些“咯弄”。老人说,“我不怕热,就怕冷,中医讲究‘四诊八纳’‘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东北的火炕搭法也是按照‘天时地利人和’而来。火炕是东北的宝贝,而它最离不开的是‘咯弄’。”那天晚上,母亲生怕老人凉着,又往灶坑塞了很多“咯弄”,老人睡到半夜出了一身汗,顿感浑身轻松——感冒好了!于是他坐起来点上灯,背上了药书,一直到金鸡三唱。临走扔下句话:“这火炕是最好的灵丹妙药,‘咯弄’不能小瞧!”

  岁月如歌,一晃几十年,昔日的情景远去,随着时代的前行,如今“咯弄”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煤炭的光影和电的灵性,然而北方的乡下人冬季晚上烧的土暖气依然离不开它。不起眼的“咯弄”有北大荒人质朴的热情,它是曾经乡下人的乡愁,透视着庄稼人厚道的秉性与许久以来的民风……

 
作者:于德深 来源:黑河日报 编辑: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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